寻常巷陌的怆然慷慨之气没有了
这夜在解放路的杨裕兴老店吃了两碗肉丝面。离开长沙后,面是最想的。只有长沙人会做面。除面条外,居家老人做的腊八豆、甜酒糟、辣椒萝卜的味道都萦绕长沙人终身。 从杨裕兴出来,张镇带我逛超市。回到家乡,买点土特产乃人之常情。灯光如昼,去哪里都人山人海,人人花钱都不假思索。我讶异故乡的富足。刚买了不多的东西,又被一个电话邀去一家僻静的茶室。茶室环境清幽,为东的是一位年轻朋友。我叫惯了他“魏林”,要讲客气,是该称衔头的。茶室老板对魏林恭敬,看得出他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。旁边几个衣着气派的男女,温文尔雅地谈话。他们之中有人认识小魏,起身致意的样子极谦卑。饮完茶后,魏林要我搬去他安排的四星级宾馆。他给我和阿斌一人定了一套房。我们进了那家宾馆,也不用办登记手续,服务员径直领我们去房间。我十分感谢小魏的热情款待,给我这好的享受。舒舒服服洗了一个澡。竟不想睡,点燃一支白沙烟倚窗看街景。灯火辉煌,车流如鲫。寻常巷陌的怆然慷慨之气、萧疏郁结之情没有了,取而代之的是创意、策划,成功与财富。深夜还有电话来,约我一早去河西一日游。我谢绝了。我盘算明天去看望柏原和另外两位老人家。八十几的人了,见一回不容易。 早餐后阿斌开车送我。柏原不在家。他小儿子陪我坐了一会,然后带我去医院。柏原正要出院了。趁金大姐在办出院手续,我们在病房说了好久的话。见我穿得单薄,他硬要送他的棉衣给我。他告诉我,胡遐之去世了。“诗人胡遐之墓”是邵燕祥写的。邵燕祥重情义,为生前的遐之写序,为身后的遐之题碑。柏原去衡山看过遐之的墓,“就一个小土堆”,他叹息。他和金大姐坐阿斌的车回家。我没再上楼。柏原想留我吃一餐饭,我当时被一个电话催去办事了。这使我后来十分懊悔。我想过我为什么不能像从前那样从容聊天。有饭吃有衣穿了,为什么比从前还显得忙碌。苦得一堆的时候,朋友就是力量,就是灯塔,今天却只剩下礼尚往来。是不是今天遭遇的问题比当年还要复杂,我只能依靠一己之力突围?但我想问题可能严重得多,本质是我对未来已失去想象。甚至,如果俯首思考一下,会非悔非恨地发现,我的“未来”已经来了。分别时他低声对我说:“我永远记得我们两个在雪地里喝了一瓶竹叶青。” 那是1962年冬,大雪,郑玲送我一瓶竹叶青,仿瓷的酒瓶精美。我买了一包兰花豆携酒邀他赴郊外。我们在冰天雪地举杯,思接千古。我一直留着那酒瓶。在江永的山里,以竹枝当花,插在酒瓶里。日久竹枯,依然透出寒山英气,伴人长想飒飒秋风。如今我们都两鬓斑白,我们的青春,还留在冰天雪地里烂漫。 告别柏原后,不期在街上又遇见朱镇西。他劈头劈脑跟我说起刘凤翔。这次朱镇西提起刘凤翔,离我和刘凤翔最后一次见面相隔整整四十年。朱镇西知道我认识刘凤翔,我却根本不知道他们认识。原来朱镇西曾下放岳阳毛田区南冲公社南冲大队劳动,刘凤翔回过几次乡,他们是这样认识了。这是我去江永作田后发生的事,所以我不会想得到。朱镇西听当地农民说,三年困难时期,刘凤翔三块五块地寄钱回乡,分给几个孤寡老人。他人在外搞事,心里挂牵家乡父老,只要他知道了家乡的困难,他一定回去代村里人向政府打报告。有个老人家说,要不是凤翔帮我们要来返销粮,我们会饿死。朱镇西还向我说起那种我早已见识了的怪病。他说刘凤翔在乡下时感到山痛、树痛、土地痛,尤其怪诞的是他能感到炊烟痛;唯不觉自身痛。但朱镇西说,只在死前的那一刻,他的胸口剧痛,那是切实地痛在他自己的身上了。他的肉体痛了,不得不离开人间。朱镇西是个想象奇崛的人,他说刘凤翔病得慈悲而博大,这使我想起四十三年前戒元和尚说的那句话。朱镇西告诉我,毛田有一座小山,叫凤坡。村民记得刘凤翔的好,初一十五有老人上凤坡眺望。他也跟着去,每次採回一束花。他说,“我想划一支火柴,去荒野找他的魂。”朱镇西还说,现在怕没有几个人记得刘凤翔了。我说不然,早几年,有牛汉、邵燕祥、冯秋子几个做顾问,林贤治、章德宁主编的《记忆》文丛第二期,刊出了朱正的《忆凤翔》。我要他去图书馆找找看。
剩下的时间里,我还拜访了几位老朋友。这次见到的朋友中,有两位已经不再有机会求教了。 还有些朋友没见到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回长沙。 回广州顺畅。一路风和日丽。没有来时的风雨雷电,反倒觉得寡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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